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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瓷器

时间：2006年11月10日14:56 编辑：『现代供热·编辑部』
　　一梅辞了工作，专心等着做她的少奶奶。大家都说她能在29岁时遇见并且抓住邵刚简直是中了头彩。一梅心里也承认这一点，虽然她在别人眼中是个独立的女性，并且有一份不错的薪水。

　　未来的婆婆告诉一梅，对于饮食讲究的邵刚来说，拴住他的胃就等于拴住了他的心。还有，邵刚虽然在国外留学多年，但是非常喜好喝茶，不懂点茶道在他的那些朋友面前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仔细寻找，一梅在报纸的广告栏里终于找到了一个教烹饪和茶艺的短期班。

　　满满一星期的课程下来，一梅学得兴头，认识了一批和自己一样踌躇满志准备过太太生活的朋友，下课以后大家一起逛街，喝咖啡，聊驭夫之道。一梅没想到辞职以后反而更忙了。

　　一梅学茶道的教室旁边是教陶艺的，学的人不多，偌大的屋子里有些空落落的味道。有一天下了课经过，一梅忍不住站下观望。她并不是好奇，而是因为那个背对着她的小伙子，穿着一件和邵刚一样的格子衬衫。她看他的一瞬间，他正好转过身来。

　　这之后，一梅知道他叫肖。肖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有点左顾右盼似的，可是偶尔深深地看一梅一眼，沉甸甸的眸子，孩童般的纯净和犀利，让一梅禁不住一颤。

　　茶艺班结束后的一天，一梅与同学在街上遇见了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橱窗前看街景的肖。他们终于有机会坐在一起喝咖啡。肖的话少，总是一副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样子。一梅原本没那么活泼，可是那天她总忍不住开玩笑逗肖。肖的反应让一梅很吃惊，她没想到这个时代居然还有男人那么容易脸红。

　　谈话中一梅知道了肖是工艺美院的高材生，毕业以后自己开了家陶艺店，卖自己的和一些朋友的陶艺作品。每周六他教陶艺制作，过着一种晃晃悠悠的生活。不过那个午后，肖在一梅眼中却变得格外可爱。

　　一梅很想报名参加肖的陶艺班，可是内心又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在婚礼前放任一次。她变得很怕独处，邵刚很高兴看到一梅又开始喜欢缠着自己了。

新房装修好后，一天，一梅买了一套很好的紫砂茶具，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她为自己泡了一壶茶。看着干瘪的茶叶在滚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一梅突然感到有些怅然。这时，她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显示，她的眼睛和心都跳了一下，是肖。

　　一梅一边收拾着露营需要的东西，一边琢磨着怎么和家里人还有邵刚撒这个谎。背上包离开家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逃学的孩子，又紧张又兴奋。

去郊外的车上，一群年轻人不断地唱歌讲笑话。

　　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家张罗着支帐篷、生火、烤肉。一梅没经验插不上手，只好站在一边。肖忙前忙后还不时地问一梅冷不冷，渴不渴，招来大家善意的起哄。

　　夜色中，肖对大家的调侃笑而不答让一梅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决定过完这个周末就告诉肖，下个月自己就要结婚了。吃完烤肉大家围着火坐着侃大山。年轻人聊天总会不自觉跑到爱情这个话题上去。一梅这一天来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此刻，听着他们争着抢着表达自己对爱情的看法，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群比自己小好多的孩子。

　　轮到肖说的时候，一梅格外留心，肖俊朗的侧面在闪烁的火焰中忽明忽暗。他说的话，一梅始终都记得。一生都记得。

　　肖说，爱情就像瓷器，它白净、坚硬、冰冷，好像可以永远这样美丽，可是只要你一不留神，让它从你的手里滑落，一切就都不复存在了。

　　一梅躺在帐篷里睡不着，她仍然想着刚才肖的话。看得出来，他喜欢自己，可是他并不表白，也许这并不是因为他腼腆的天性，也许……

　　一梅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因为对肖的动心，一梅突然意识到了邵刚的宝贵，相对瓷器来讲，邵刚真的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不锈钢的，他没有瓷器的精美，可是他可以给自己一生的安稳。

　　第二天一群人骑着马在草原上狂喊狂奔，惊扰了许多栖息的鸟群。大家按约定时间集合，却没看到一梅和肖，有人打趣说他们一定是私奔了，正说着，看见两个人远远的悠悠地骑着马回来了。大家一语双关地调侃他们，他们都笑而不语。

　　一梅一直清楚记得那个短暂的午后，记得肖凝望自己时澄净如天空的眼睛，记得两个人孩子般的在草原上捕捉蝴蝶又放掉，记得肖为自己拉缰绳时与自己手指轻轻的短促的碰触，记得自己告诉肖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时肖的表情，记得他为自己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掖到耳后时自己不知为什么突然流下泪来，记得那个午后有一个没有发生的吻和一段没有成形的爱情。

　　一梅的婚礼如期举行，肖托朋友带了一份礼物给一梅。蜜月回来后，一梅拆开大包小包的礼物，其中有一只很别致的白瓷杯，细细的琐碎的纹路纵横交错，像要裂开却又是凝固的。卡片上是肖简短的话，他说这是自己亲手做的，希望一梅幸福。一梅把瓷杯摆在了客厅的古董架上。

　　一梅以为是不锈钢的婚姻维持了5年。离婚后的一梅仍然住在当初的那幢大房子里，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一个3岁半的女儿和一些暂时可以不用工作的财产。一梅很快适应了单身母亲的生活，她觉得生活又重新开始了。

　　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一梅喜欢站在窗前喝茶，这样的时刻一梅会觉得有点恍惚，想起若干年前也有过相似的午后。想着在这个匆忙的世界上，人们彼此寻找，靠近，然后又彼此丢失，遗忘。一梅急于要向自己证明这些年并没有凭空的流失，她还有女儿，女儿。她急急地回头寻找女儿。

　　女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着过家家，手里拿着从古董架上够下来的一只瓷杯，正从她的小水壶往里面倒热水。一梅大喊一声过去阻止，可是已经晚了，杯子从女儿的小手里跌落。

　　一梅从地上拾起碎成两半的杯子。

　　有一个隐藏了5年的秘密，就在那一刻在一梅的手上绽放。

　　多年前的某个夜晚，肖找来特殊的泥土和釉彩，用特殊的心情把它做成了一只杯子。那黑白纵横的纹理间隐藏着一句话，只要灌注热水，在温度的变化下，那特殊的釉彩就会鲜红地浮现出来。那是他想说却没有说出的话。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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